衣冠伟人与弓刀游侠

开卷有益 | 2010-09-25

“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翼南宋莫随鸿雁南飞。”文学史上历来以“苏辛”并称,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们都极大地提高了词的地位,开拓了词的内容,于婉约之外,别立一宗。并且都极大地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苏辛皆至情至性人,故其词潇洒卓荤”。(刘熙载《艺概》卷四)。然而,“世以苏辛并称,苏之自在处,辛偶能到;辛之当行处,苏必不能到。二公之词,不可同日而语也。”(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苏辛两家,各自不同。”(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苏辛词的差异,大致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比较分析: 

一、苏轼词重在以诗为词,稼轩则偏重于以文为词。 

苏轼一改前人认为词是“诗余小道”的看法,有意识地提高了词的地位。苏轼以前,婉约词一统词坛,到了苏轼笔下,这种柔媚香软的单一风格彻底被打破。“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胡寅《酒边词序》)他突破了晚唐五代以来专写男女恋情,离愁别绪的旧框子,扩大了词的题材,提高了词的意境,把诗文革新运动扩展到词的领域去,从而使词至苏轼笔下向诗靠拢。这一点,刘辰翁《辛稼轩词序》中已有论述:“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陈师道《后山诗话》中亦云:“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他把写诗方法引入词中,运用写诗的比兴、咏物托志、议论等,使写词手法更多,从而扩大了词的表现领域。如《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表面写兄弟之情,实际上是写对朝廷的怀想。而《卜算 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表面为咏物之词,实是有所寄托:词以孤鸿自喻,表示高洁自赏,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生活态度,实际上是反映作者在政治上失意后的孤独,寂寞心情。“‘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偏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东坡乐府笺》引),正说明了这一点。  

而稼轩则在苏轼的基础上,变词诗为词论,将更丰富的典故,语汇融入其中,以文为词。凡写散文的手法都可以进入词中,其章法、句法、格调等都比苏轼走得更远,手法也更丰富,使词进一步诗化,议论化。具体表现为:第一,喜用典,且其用典善于选择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或是具有悲剧色彩的人物来为自己的抒情服务,形式多样:连用典故,典中套典,反用典故等。如《水龙呤--楚天千里清秋》、《永遇乐--千古江山》、《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等都有这样的特点。“辛稼轩别开天地,横绝古今,《论》、《孟》、《诗小序》、《左氏春秋》、《南华》、《离骚》、《史》、《汉》、《世说》、选学,李杜诗,拉杂运用,弥见其笔力之峭。”(吴衡阳《莲子居词话》),第二,喜议论。本来苏词中已有些议论,但辛词发展了这一特点。辛词的很多议论都暗含在写景或叙事等生动形象中,较为含蓄,如《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摸渔儿--更能消几番风雨》、《水龙吟--渡江天马南来》、《永遇乐--千古江山》等,前人说苏轼以诗为词,辛弃疾以文为词。比之苏轼,他不仅运用古近体诗的句法,还吸收了散文、骈文、民间口语入词。不论经史、诸子、楚辞以至李杜诗、韩柳文,往往拈来便是,达到了刘勰说的“用旧合机,不啻自出其口”(《文心雕龙--事类》)的地步。如他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这首词上片结句“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用杜诗,下片结句“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用了《三国志》注引《吴历》,丝毫不见生搬硬套的痕迹。辛词里像这样的例子是不少的。  

二、苏词是文人词,辛词是武人词 

苏轼生长在号称“百年无事”的北宋中叶,终身从政,是典型的文人,虽屡经贬谪,但他仍然同王安石一样,对北宋积贫积弱的局势也感到不安,希望加强封建王朝的统治。因此,苏词的豪放除气势阔大外,更多地表现为胸襟的旷达和哲人的睿智。而辛弃疾是将军,青年时期曾直接参加北方人民的抗金斗争,每每以“整顿乾坤”的豪情壮志鼓励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他是在对敌斗争中锻炼出来的人物,是一个“铁马横戈”“气吞残虏”的英雄,是武人。他的豪放是强烈使命感和被压抑的英雄气的流露,因而表现为雄放、沉郁和悲壮。苏词虽然高歌豪迈,而辛词更具豪气,更刚健遒劲。在内容上,苏词重现实生活,如表现怀古伤已之情的《念奴娇--大江东去》,《永遇乐--明月如霜》等;表现人伦之情的《江城子--别徐州》,《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西江月--三过平山堂下》等。辛词中追念战斗生活,抒报国之志占多数,平生的气概是“横槊气凭陵”,是“横空直把曹刘吞攫”。如《水调歌头--落日塞尘起》,《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等。前人称“东坡是衣冠伟人,稼轩是弓刀游侠”(《谭评词辨》评辛词《念奴娇--野塘花落》语),是有道理的。 

三、苏词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辛词表现强烈的爱国思想。 

苏词是苏轼自身在政治斗争中的反映,这与他的经历息息相关。他往往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遭到新党、旧党的排斥,长期被贬在外,促使其诗词均带有了浓厚的政治色彩,如《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大江东去》等表达的多是政治上的不满。  

辛词主要表达的是爱国情怀,表达对朝廷在政治上军事上失误的不满。评议时局,议论时事,关心国家命运,陈述恢复大业。如《南弓子--何处望神州》,热情鼓吹抗敌御侮,北伐恢复;《木兰花慢--汉中开汉业》,《念奴娇--醉里重揩》等不满于偏安江左的局面,日夜思念沦陷区的河山和人民;《水龙吟--渡江天马南来》,《千年调》等,痛斥投降派,批判清谈误国,苟且偏安的投降政策,甚至把矛头指向了整个黑暗腐败的官场。

四、苏词旷达,辛词忧患 

苏词数量最多的且能渗透到各种题材和风格,最能代表苏轼思想性格特点的,乃是其疏狂不羁,超实拔俗,通脱豁达,潇洒飘逸、乐观开朗情怀的旷达词,如《水调歌头--落日卷绣帘》,《西江月--照野弥弥浪》,《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等。而稼轩有吞吐八荒之极,而机会不来。由于他的抗敌主张得不到重视和支持,政治和军事才能得不到施展,他把满腔的爱国热情,抗金复国的政治理想,以天下为已任的战斗精神,以及壮志未酬的愤懑,都熔铸到他那光芒四射,神采飞扬而又慷慨悲壮,沉郁顿挫的词章里,故词极豪放,意极悲郁,忧患意识较多,如“不念英雄江左才,用之可以尊中国”。(《鹧鸪天》),“心似伤弓寒雁,身如喘月吴牛。”(《雨中花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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